第六章 狱族往事

六百年前,地狱族曾有一个骇人听闻,名震七族的杀手组织,名为天刹门。

门下有十七人,称神绝弟子,个个神通广大身手了得,而且天刹门有一套绝杀的阵法,号称无人能敌,无人能挡,无人可见。

关于天刹门,还存在着一个极其邪乎的传闻,灵扳择主。

神绝弟子中,只有被本门圣物黑玉灵扳选中,获得它认可的人,才能成为继任天刹掌门。

在黑玉灵扳中蕴有神绝灵界,是独属天刹掌门一人修习武功的结界。虽然见过这个灵界的人不多,但凡继任掌门的神绝弟子再从灵界中走出时,无不功力大增,这个扳指和蕴藏在其中的灵界也就被传得越来越玄妙和神奇。

然而,随着天刹门最后一代掌门苏无眠自沧浪江上纵身葬江,天刹门这个门派就在江湖上失去了姓名,而黑玉灵扳也不知所踪。

······

黑金色的光幕还在疯长,强大的气流压得人动弹不得,疾风劲吹使人睁不开眼睛,术士伏在地上,从眼缝中看见和尚从风眼中站起身来,他一身白袍,随风翩飞如同临仙。

忽然,从律道子身边窜出一大团黑气,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黑雾中,有一点金光冉冉升起,待它冲出黑气,悬在空中,众人才看清那是一个漆黑如墨的扳指,却通体散发着金光。

“开!”律道子突然猛喝一声。

扳指开始急速转动起来,众人只感到一股强劲的吸力,身子都被猛得拉扯一下,仿佛一只巨兽张开大口,要把整个空间吞噬进去。

穿云裂石的轰隆声,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随着一阵尖啸声,四面黑金色的光幕瞬间被扳指吸入,一切安静了。

扳指像一片落叶悠悠落到律道子的脚边。

术士看了看周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所有的人都站在原地,只是脸上挂着一丝讶异。

风息了,树静了,在良久的沉默中,猛得爆发出一阵笑声。

青衫老叟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律道子匪夷所思地看着静静落在地上的黑玉灵扳,口中不断碎念:“为什么?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

青衫老叟还在笑,他笑得时间太久了,直到连律道子都止了碎念,用一种极其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青衫老叟至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可他的笑似乎比言语能表达的信息量更大。当他抬头看到律道子冷着的脸,他笑得更厉害了,直笑得捶胸顿足。

在老叟的笑声中,律道子却湿了眼眶,两行泪水从他脸上滑下,像一个被同龄人嘲笑,受了欺辱,受了委屈的孩童。

可是受了委屈的孩童还能跑回家向父亲告状,向母亲哭诉,而他已经没有家了。

那是不争气的泪水,和他爹躺在病榻上咽气时眼角挂着的泪水一模一样:“爹没用,只能靠你了。”

律道子捡起扳指放回怀里,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

青衫终于停了笑:“我突然有点可怜苏无眠了,一身的神通,儿子学不会,孙子也学不会,你爹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他自己的蠢和你的笨给气死的?哈哈哈,真不知道你们一家子在翁宫团聚会说些什么呢?哈哈哈哈哈。”

律道子走到小童面前,他俯身查看了一下小童的伤势,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取出一粒药丸喂小童服下:“对一个人族的小童下这样的狠手,你真的不配有爹娘生养。”他是对青衫老叟说的。

但见他右手手指飞快变化,连点小童胸前几处大穴,不一会小童悠悠醒转过来,还未说话,先是猛得喷出一口鲜血。

黄衣女子和季月柔看到小童醒来,脸上不禁浮出喜色。

术士尚伏在原地不能动弹,在场的人中他是最关心小童的,虽然在和尚的疗治下小童醒了过来,可是这种强行催发的手法,怎么看都是有害无益。

“和尚!你要干什么?”还没等他的话问完,只见律道子右手一挥,自己整个身子便朝着和尚飞将过去,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律道子身边,盘腿坐下。

可他胸骨碎裂疼痛难当,哪里能支撑得住,律道子又点住他两肩,腹下,才让他勉强支住。

“和尚,你到底要干什么?”

“运功”。律道子小声说,他又转向小童,摸着小童肉肉的小脸柔声说道:“乖,会有点疼,别怕,运血饮功。”

术士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我徒弟会被你耗死的!”

律道子语气决绝:“想活,就照我说得做!”他双手与术士小童二人对上掌,只见丝丝缕缕的银光从他掌中浮现,穿过他半个身子,又继续流过小童的身子,再经由术士两掌回到原处,正是血饮功。

“二位,支撑一下。”这是律道子运功前留给黄衣少女和季月柔的话。

所有的人都被律道子弄得满脑浆糊。

支撑什么?难不成要她俩一个只有五段功力的和一个三脚猫把碧罗堂的人挡下?开什么玩笑?无异是螳臂当车啊。

而术士奇怪的是,和尚怎么也会血饮功?他不是左一个魔功右一个当诛,不然他为何追着自己和徒弟不放?

让碧罗堂的人不解的是,这和尚不是要医治受伤的一老一少吗?怎么看起来不但没有救人,反而在吸食他们两人的功力,莫非疯了不成?

“小绮魔阵!”青衫老叟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掌把黑黄二人像清理杂物一样的扫走,冲向律道子。

然而绮魔阵已成,又怎容他人靠近!

律道子眼中异色大盛,红紫相间,看上去就像噬人的血魔,纵是精通各种邪功的术士看了也觉得毛骨悚然,冷汗淋漓。

说来也奇怪,律道子将他二人的功力饮去,又再回转,银光在三人身上轮转,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感觉一阵暖意在身体中穿行,浑身暖洋洋的。

而青衫老叟已经攻到阵前,律道子飞身出阵,双剑出鞘,反守为攻,挥劈向青衫老叟。

青衫老叟虽然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剑非同小可,和律道子之前的用剑的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身形,一个铁板桥仰过身子,才呛呛躲过律道子这一剑。

可律道子两眼猩红,像渴血的剑,似有不见血不收剑的狂意。

又有两人朝律道子攻来,却都是从他的身后,企图打他个猝不及防。

律道子大喝一声,飞身回斩。

紧接着一声惨叫,碧罗堂中有一人已是面门受创,倒地不起了。

好快的一剑,简直可以说是风华绝代的一剑。

白剑破敌,黑剑突进,一刃封喉,血染白裳。

小童看呆了,这就是他一直念念不忘,梦寐以求的剑术。

一种独属于剑客的风神。

“成了成了!我入魔了!我入魔了!”律道子扬天狂笑道。

狂风大作,卷起漫天的树叶纷乱不休,所有人都用惊惧的眼神看着律道子,一个和尚入了魔,居然还这么高兴。

青衫老叟语气森然:“强行入魔,你真的是疯了。”律道子的功力随着入魔暴涨,碧罗堂五人已有两人倒下,现在他们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更不敢再冒然进犯。

疯了?

他当然是疯了,绝没有一个正常人敢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以两个重伤的人为魔引,强行渡魔,招招都是险,步步都是难,只要出一点偏差,他和术士师徒三个人,当场就是暴毙。

不疯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或者说,在他下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已经是魔了。

黄衣少女道出了所有人的疑问:“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如今你入了魔,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佛祖?!”

“什么狗屁佛祖!在哪里?是不是在你心里?掏出来给我看看啊!”律道子突然附身逼近黄衣少女,他声色俱厉,加上两眼血红,令人不敢直视。

“佛祖?”律道子轻声念着,复又凄然一笑。

“人族弱小,祈念天神保佑,倒还能够理解。天族人,也说什么佛祖,真是好笑。”

“在哪里?当我狱族要被亡国的时候,当我狱族要被灭族的时候,在哪里?在哪里?”

“还是说,佛祖真的只是你们天族人的佛祖,所以你们天族最终胜了,你成了公主,而我就家破人亡,零落天涯?”

“这世间的法,可该怎么说才能圆上呢。”

“我才不稀罕什么佛祖,我就是要成魔!我要做自己的主!”

术士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放着新郎官不做要去当和尚,是因为你的魔功修炼到了关键时刻,需要外力压制魔力,佛音诵梵是你当时最好的选择。”

律道子嘴角一勾笑:“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黄衣少女虽被律道子的疯狂吓到,但嘴上仍不肯服输:“你自己练魔功,还追着别人师徒不放,要杀人家,你真的是丧心病狂!”

“我几时说要杀他们了?”

术士长大了嘴,呆愣道:“你明明就···明明你就···你还让我自戕···你”

律道子歪了歪头,他又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你不是还活着吗?如果真要杀你,你不早死了。”

黄衣少女不依不饶:“你练魔功,就是不对!”

“魔功?不过是那些愚蠢的庸人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编出来的说辞,因为他们没有练魔功的命,不是被杂念反噬,就是贪多求快,最后爆体而亡。天下功法各有各的玄妙,平和中庸叫做正统,凭什么其他的奇招怪招就被称为魔功那是因为他们不想承认练魔功有成的人比他们强。他们笨,他们傻,就觉得找奇门找捷径的人是小偷,是强盗!”

“他们以为拜在什么名气大的派系高人门下,自己名气也就大了,本事也就大了,真是可笑。”

“这个人族小童,今年只有七岁,都有二段了。天族公主,虽说你在天族人中仍是个小孩子,可今年也四百二十有余了,将将五段,你不觉得惭愧吗?”

轮到小童呆愣了,他慌忙捋起袖子,把自己的左手腕递到术士面前:“师父!你快帮我看看,我现在几段啊?”

术士把了一会,惊道:“二段!”